DENO

周一~周五持续掉线中~~_(:3 」∠)_

【涉友涉元宵贺文】黄金面

临周:

*毁容梗
*私设多
*感情线矫情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鼓声,响成一片。火红的金鱼吐着泡泡,纱做的猴子眨着眼睛,人们在走马灯里观看花舞,里面的猫追着老鼠。小孩身着喜庆的大红袍在街上嬉闹,大人们在路旁互相问好。开店的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种田的挂好对联祈祷来年丰收,处处是一片喜气洋洋,处处是一片其乐融融。


平时单调的集市,仿佛也被这一年一度的春节点染成了缤纷的彩色,就像一滴墨汁落入画卷,刹那间点活了画中的事物人物。


真白友也仗着自己长得普通穿得也普通,在人群里毫无顾忌地到处乱逛,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家里的大人抓到责备。他就像潜入海里的一条鱼儿一般快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今天要趁农闲时好好玩个痛快,把平时没有玩到的全都补回来。


他挤在两个大人中间,穿过他们的腰溜了过去,从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穿行而过,又扒住低矮的围墙,双脚在空中晃了几晃后一只脚搭上墙头,身体一提就坐在了墙根上面。


真白友也坐在墙上往下张望,视野里成片的红梅正在盛放,鼻端是暗香郁郁,眼前是红梅花开,梅枝掩映里,一栋古雅小楼正卧躺在不远处的水榭里,温柔了江南腊月,模糊了似锦年华。


是了,就是这里。


不远处的小楼似乎传来断续的歌声,音调高低错落,如泉水叮咚。模糊的薄雾将歌里的戏词遮盖得暧昧不明,只留给真白友也无尽的遐想。烟斜雾横,真白友也被烟雾蒙了眼睛,记忆开始回溯。


那是忙里偷闲的偷跑,犹记得穿过不知几家院落,几间房前,咿呀唱词被春风送来,如柳条卷住真白友也的脚步。他抬头向上望,入眼的是斑驳的老旧高墙,红砖青瓦地被好好罩在掩映的梅树下。视野中梅树后是一栋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它悄悄地伫立于此,仿佛它的存在即是令人惊叹的留白。


留白的中间,站着一位画中仙。


他有着银白的发,仿佛笑着的眼。


画中的仙人手扶窗棂往仰望他的凡人这里看了一眼,察觉了凡人专注的视线。


只那一眼,便是万年。


画中仙对真白友也勾起了嘴角,然后从窗前匿去了身影。


真白友也仿佛看到了画中的仙人对他展露笑容,如仙人本人一般似真似幻。


真白友也怀着对上次所见那位仙人的憧憬费力地想要翻过这道墙,而正当他好不容易地抓住一根开满红梅的梅枝打算爬下树时,一根粗壮的梅枝勾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真白友也双脚悬空地呆呆往上看去,触目的是华丽的衣,和一双带笑的眼。画中仙正侧卧在梅从掩映间,衣摆被轻风吹拂,堪堪拂过真白友也的脸颊,扰乱了翻墙人的心。


仙人看着凡人,眼里满是兴味和促狭:“翻墙的小兔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可没有胡萝卜。“


真白友也被对方勾着衣领,努力地扭着头看着对方,心跳突然飞一般地加快,眼神越来越亮。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对方说,可是张着嘴咽喉却紧紧闭着,把他想说的话和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全都堵在了喉口,憋得他面红耳赤,最后只能如呆头鹅般地从口中蹦出一句:“女、女神!我、我要娶你为妻!“


仙人睁大了眼睛,像是很惊讶地呆了一呆,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而他在极力忍住。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终于笑了出来,衣服上的华美穗子也因为肩膀的抽动而微微颤动。


“……喂!我是认真的!“长相普通的小男孩看着仙人明显是不信的反应生起气来,他不住地挥舞着悬在空中的手脚,以此来表示自己自己的愤怒,以及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他徒劳的举动并没有让对方停止对他滑稽宣言的嘲笑,反而让对方变本加厉:“噗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小弟弟你怎么不去演相声哈哈哈哈……“


真白友也盯着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年,心里越发怀疑自己碰上了假的仙人。


仙人有这么恶劣的吗?!呜啊啊啊他不要把仙人娶回家了!


仙人在真白友也愤怒的瞪视下狂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眼角微红地弯起眼睛对他说:“但我可不是仙人哦,我是戏子。“


“戏子是什么?“


“就是唱戏的人。哦啦,你看,就在那里。“仙人遥遥指向远处,那是一栋雕梁画栋的古雅小楼,静静亭亭于水榭之上,平白为这江南水乡增添一色风雅。


“那上次的歌也是你唱的吗?“真白友也问道。


“哪首?“仙人眼含疑惑。


“就是什么往矣,杨柳依依……什么的。“真白友也偷偷看向少年,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小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他不确定对方唱的是否是这几个字,而模糊的乐音已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哦呀?你听到了吗?“仙人很兴奋地把小孩放到了树干上,将上半身倾过来,双手抬起托住了头,白色的衣袖垂下,露出了一截白皙而又骨节筋络线条好看的手肘:“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对方兴致高涨的双眼,真白友也忍不住实话实说:“呃……好听是好听,但感觉不是那么欢快。“


“太棒了!“仙人突然拍起手来,惊得真白友也差点摔下梅树。仙人一只手提着真白友也的后领防止他摔下去,一边跟他阐述着这句词的内涵,兴致高昂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断。末了,还把人带到自己的试衣间,一边翻箱倒柜一边说:“你好像对戏曲很有兴趣?要来唱一段吗?我这里有很不错的衣服,都是扛把子的戏子才能穿的呢!每一套都很漂亮,你要试试吗?很有感觉的哦!“说着从中跳出了一套精美的淡色华服,上面领口花纹绣得细细,依稀是精美的云纹,云纹栩栩如生,仿佛是在袖间领口徐徐漂浮。


“来来来我看这套就很适合你,之前杨柳依依那句是女词来着,你好像很喜欢,穿这套唱这首正好。“说着一把抓过了普通的小男孩,往两边用巧劲一剥,男孩尚未长开的青涩胸膛就这样被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真白友也赤着胸膛一脸懵逼,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就已经扒光了他的衣服,正想把绣着祥云花纹的精美华服往他身上套。真白友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推搡着对方的脸:“不要脱我的衣服!混蛋!我要叫人了!你这是耍流氓!“


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双膝跪在他身体两侧无比配合丧心病狂地狞笑着,双眼发出激动的绿光:“叫吧,叫吧!你越恐惧我就越兴奋!另外提醒你一句,这里是我的专属更衣室,更是我的房间,绝对不会有人来的!别人都住得很远,不会来救你的,乖乖地任我玩弄吧!“


真白友也抬脚欲踹,少年却迅速出手截住了真白友也抬起的脚碗牢牢压在地上,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处,展开了节操之间的殊死搏斗。真白友也竭尽全身力气,却还是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可恶……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


最终,真白友也因为双方肉体上的悬殊差距而迅速惨败,并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更衣洗礼,被迫穿上了那身云纹衣服,让对方推着到了镜子跟前。


镜中真白友也和他身后仙人的身影被一片明黄模糊得暧昧不清,而镜中暧昧不清的仙人微微前倾了身子,模样温柔就像在与凡人拥吻。


仙人勾起了嘴角:“如何?“


名为真白友也的凡人看着镜中自己,镜中之人身着淡色云纹华服,云纹如水流曳,衬得那平凡眉眼瞬间静了下来。


他的指尖不自主地附上了镜面。镜中这个人真的是“真白友也“吗?


曾几何时,他也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般模样。“人要衣装,马要马鞍。“果然如此,人不欺他。


但是。


镜中着云纹衣的稚童垂下了眼,转过身去,只在镜中留下一个披戴祥云的背影。真白友也端详着面前仙人的表情,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期待又高兴,里面绝不是做假的虚伪。


看着这样的眼神,真白友也最终还是不忍心吐出拒绝的话,他躲躲藏藏的眼神看向别处,语气是画着不情愿面妆的情愿:“……好吧,我唱一遍,但不许笑我哦。“


真白友也把那首词唱了一遍,但唱法还是稚嫩无比,完全是小孩子在随便唱歌,毫无技巧可言。


少年听了一阵,最终等真白友也不好意思地停了,才叹出一口无奈的气:“完全没有任何乐感。“


仙人的实话实说让真白友也十分受打击,然而真白友也还是笑着边脱下身上的华服边说:“我只是喜欢听歌,但不太擅长唱歌的,“然后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将华服递给仙人,“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试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话说,为什么这衣服感觉有点怪怪的?“


少年眼神躲闪地地看向了天花板,心虚地说:“这个嘛,我不是说了吗?这首词是女角唱的呀,给你的当然也是女装。“


真白友也惊呆了,然后气炸了,揪着少年的领子咬牙切齿地摇晃着他,眼里有火焰喷出:“你居然给我穿女装?!我就说下身凉凉的感觉好没安全感,你怎么能给我穿女装?!我长到这么大都没人给我穿女装!!你什么意思!“


少年在真白友也的摇晃中伸出一根手指,振振有词地说:“那是你们不懂,戏台上男孩演女角是常有的事,女装也不是可么可耻啦。你看,刚才你穿起来不是挺好看的吗,我觉得十分适合你啊。“


“适合什么!“真白友也揪着对方衣领摇晃着对方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惊叫出声:“啊,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少年的眼神闪了闪,他勾起嘴角,望着普通的小男孩轻松地问道:“哦呀?就回去了?那以后还来吗?“


真白友也用看傻逼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他曾经的女神,用出了有史以来能装出的最轻蔑的语气说:“你当我傻的吗?来这里穿女装给你看?“


仙人摸了摸鼻子,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直紧跟着真白友也。


他这是遇到了假的仙人吧。


真白友也想着,向对方挥了挥手算作告别:“好啦好啦,我要回去了,晚了要被说了。“说着他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就跑出了仙人的房门,费劲地爬上了来时的那棵树,而正当他抓不到树枝时,一只手将他托了起来,把他放到了墙头。


真白友也扭头向下望去,那个少年身着华服,满头银发,正对他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路上小心。“


真白友也看了那少年一眼,心情复杂,跳下了墙头。


真白友也和那个少年的再见面,是出于真白友也的主动驱使。


当时正值炎炎夏日,银发的少年穿得清凉,坐在树下西瓜啃得欢快,满头的银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清风吹来微微飘在烈阳下闪着鎏金般的光。


空气带着高温,将一切烤得沉闷,唯有水榭此间独好,仍余一片清凉。


这时从斜上方飞出一块七色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银发少年的脚旁。银发少年抬眼去看,树旁的墙头上,正趴着一个小男孩冲他笑得骄傲。少年呆了一呆,心情大概是像脚旁的这颗七彩小石子一样。


“我还以为会扔偏呢。这种石头可难找,整条小溪就这一块,我上次去大河边玩时都看到好多啊。“说着小男孩露在墙外的上半身晃了几晃,一条腿笨拙地勾上墙头,样子实在是十分危险,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少年一看连忙把手中的瓜放了下来,一个箭步跨到墙根下,伸出手去以防男孩掉下来。


小男孩趴在墙头,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手上紧紧抓着墙砖冲少年大喊大叫:“别靠过来!混蛋别盯着我看!你搞得我很紧张快走开!“他涨红了脸,看着少年站在墙根下固执地伸出手,眼睛一眨不扎专注地盯着自己,渐渐红了耳根:“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快点过去,别待在那,我会安全爬下去的,但你别在那里!“心跳在对方的注视下加快,可是说出的话却越发没有人情味:“你再站在下面,我就回去了!“


少年的眼神似乎暗了一暗,还没等真白友也开始体会其中的意味,少年又抬头看着真白友也说:“那我宁可你回去。“


对方的话有点让真白友也不舒服,真白友也抓着墙根看着那个少年,心里百味杂陈,面上不显,可抓着墙根的手却越来越紧。


过了一会儿,真白友也咬了咬牙,冲下面的人喊道:“那你看着,要是我摔下来了,你再接住我可以吗?“


“好。“


真白友也在少年的注视下顺利地翻过了墙,松了口气。


好的,节操保住了。他可不想被这个人抱着,感觉哪里怪怪的。而且、而且!这人上次还强迫他穿女装!


想想就觉得可怕,真白友也努力甩掉上次那恐怖的回忆,看向面前的少年:“我今天正好有空,家里不用做活,正好朋友都出门了,所以……我来了。绝对不是因为想见你哦。“对。真白友也催眠着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对这个假仙人上次一个眼神念念不忘才来的,而是因为没有朋友一起玩太无聊了才……“我很高心哦。“少年的话打断了真白友也的自我催眠,真白友也看着少年嘴角的微笑,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都、都说了不是自愿的啦!“


“哦呀?“少年凑了过来,探究地看着真白友也脸上的红晕,促狭地问道:“你脸红了哦?“


“怎样?!“真白友也瞪着少年,像一只鼓足了劲的公鸡,“天气热不行啊?!“


少年看着口是心非的小男孩,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嘴角。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真白友也坐在石凳上,双腿分开,双手交叠放在石凳上,嘴里吃着刨冰。


“日日树涉!这是一个响彻四方的名字,你要记好哦。“少年响亮地回答着,双眼不住地发亮。


真白友也特别喜欢看对方这副模样,但他还是端着张脸,十分不坦诚不情愿地看向地面说:“我叫真白友也……请多指教。“


“友也君就连自己的介绍也是如此平庸无奇!真是一件令人就高兴的事情!“


看着少年兴致高涨的脸,真白友也不满地开口了:“我的自我介绍普通你也会高兴的吗?你可真是个怪人。“


没想到对方不仅不生气,反而还高兴地附和道:“没错没错!我就是个怪人!但是友也君,天才往往都是性格古怪的!我承认自己是个怪人,但你也不能否认我同时也是个天才!“


真白友也想起了初见时对方所唱的歌,悻悻地闭上了嘴,对方的话里有哪点违和,但哪里听起来却都很正常。日日树承认了自己的古怪,那么有什么事件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古怪之处,这个事件里可能包含物,也可能包含人。


说不定在真白友也之前就有人对少年作出了相同的判定,认定他是个古怪之人并当面说出口。但日日树同时也在向他强调天才,那说明日日树接受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但也承认了自己的优点。


……感觉有点心情复杂呢,这样全盘的接受,这样全然的承认。


真白友也环顾四周,夏季风大,吹拂树叶沙沙作响,整个水榭寂静而无人声,只有树木碧翠,影影绰绰地陪伴着地上两条萧索的人影。


真是一点人声都没有啊。怎么没有见到这个戏子旁边出现其他人?似乎自伊始之时,自己就见着这人,形单影只,仿佛一缕独绝的孤鸿残存于世。


不似凡人。


真白友也吞下了不合时宜的感叹,终于严肃了脸色对少年说:“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的,“真白友也站起来,发丝被风吹起扬在风中,被阳光镀上了浅光,米色的圆脸上似乎还带着细小的绒毛,双颊上两朵圆圆的红晕是暖色的圆饼。真白友也叉着腰,对他不表露喜爱之情的少年发出小心翼翼的邀请:“要跟我来吗?“


真白友也领着少年走街串巷,穿花拂叶,来到了一个小祠堂前。


祠堂历经岁月磨洗,被洗成了古朴的颜色,它被护在老旧的光阴里,安静地睡在这片叶片驳杂的净土中,如同一位洗净铅华的老人。而老人身上身着的衣服却庄严里沉烈,堂前屋后,一根粗红绳是老人束腰的衣带,红绳拉得长长,上面朱砂红练随风飘荡。


红绳一路向前延伸,挂在了一棵参天古树上。岁月拔高了树干,让它看起来茁壮奇伟,年轮丰满了树腰,使它看上去沉静稳定。树枝上的红练漫天飞舞,如同红蝶翩飞的翼尾,传送着系丝之人厚厚的情思。


红绸与绿叶相合,模糊了树的轮廓,暧昧了树的颜色,只把它变成一个符号,静静守望着此方的水土和人。


“偶然发现的地方,似乎很久了,就是地方比较骗。很漂亮吧?“真白友也站在树下,看着惊呆的少年微笑,“我需要你帮一个忙。“真白友也单手扶着树,目光投向树枝高处,不知焦点何处,只是语气轻忽,被风吹得似真似幻:“帮我把这根丝带挂到树枝上,随便哪里都可以,但一定要系牢。”真白友也掏出了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微带红色的指尖和正红色的红缎模糊了边界。


“这根丝带有什么用呢?”少年问道。


真白友也在远处久久地凝视着少年,褐色的眼底盛着金色的阳光,把男孩的瞳眸照成了一双星火琥珀,反而使对方的目光越发难明。“你就挂上去吧。”最终,男孩的话语被风吹来,似轻求轻叹。


那便是少年日日树和幼年真白友也的最后一次见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啪的一声梅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这一转三叹的婉转戏词在寂静的冬雪黑夜中突兀响起,开得正盛的暗香红梅被银发的美貌将军如玉般修长白皙的手指执着送到了真白友也的跟前。


而被送花人的脸是凛冽东风里死寂的形状,眼神是一口盛满死水的无波古井,看不到亮光,不可见涟漪。褐色的眼在冬雪中冻成了不近人情的沉黑色,还未完全脱去少年稚嫩的声音里是纯粹的冷意,在这冬夜里使身体被冻僵的人心里更凉三分。堪堪四字,四字风雪中掷地有声:“将军自重。”


银发的将军闻言顿了顿,在四下无人的寂静里看着手中失了养分的红梅,红梅暗香,上面却落着细雪,仿佛香味也因这冰冷的雪而淡了下去,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委垂。上面的雪被将军的手融化了些,化作小小的泪珠粘在上面。他不再吭声,只是手还举着,凝视着手中红梅,仿佛是一个冰筑的雕塑,凝固在寂静的黑夜里,冻结在冰封的雪层中。


真白友也看不过去,最终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将军的双肩上。真白友也披上外袍后退一步,望着地上的厚雪,声音也如细雪微微沙哑,狂风过后终于显出些柔软的弧度:“……夜凉了,回去吧。将士们都在等着你一起庆功呢。“


将军像是才反应过来,将花枝丢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方向离开,衣摆在冬风中划过决绝的弧度。


真白友也僵立原地,将自己浸在冷冽的风雪中,略单薄的衣摆在风中招摇。他的视线仍定格在地上,一枝红梅身上盖着冰冷的白被,马上就要被遮盖头颅。他终于弯下了僵冷麻木的膝盖,驱使着毫无知觉的手向那捧雪舀去,捧起了那枝裹着冷雪的梅花。梅花萎靡,是一副可怜的模样。


真白友也的脸被冻得生疼,他手中虚虚握着那支梅花,拉开衣领,又看着梅花顿住了,呆立雪中良久,最终还是将梅花拿在了手里,一路步行至自己的营帐里。


等真白友也出来,篝火已经点好。几口大锅被大剌剌地架在了架子上,里面红红火火全是辣菜。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围着桌子风卷残云,大口吃肉,真白友也在篝火旁入了座,脸被火光暖成橙红。


“真白,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了你好久了。罚酒!“一个大汉将酒开了封,一整个地立在真白友也面前,“干了它!“


真白友也看着对方通红的大脸,心想这人醉得不轻,但自己醉酒后不知会有何种情状,正想着豁出去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在了他的面前,四指勾着壶口提起酒壶,将军脸颊微红,如同带毒的夹竹桃微醺,那双总是带笑的多情双眼似醉非醉,像隔着一层薄雾朦胧不清。他站起来仰头将酒液一口灌入,少量酒液漏出流过滚动的喉结,然后酒壶被将军倒扣着举到众人面前巡过一圈,然后将军淡淡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十分动听:“将军亲自敬酒,你们这群狗崽子们也该知足了,回去好好嘚瑟吧。“


席上传来众人打趣的声音,嘻嘻哈哈,且笑且闹。


真白友也看了将军一眼。将军把脸别向他处,正与旁人低声交谈,眼光间或转移,就是不移到真白友也这边。


真白友也默不作声,闷头吃饭,他不擅长吃辣,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塞着辣菜,使劲吸着冷透了的空气,频繁的吸气让他有了一种大脑放空的感觉,就像被麻痹神经,这种感觉很不错,他的嘴唇也渐渐升温变红。


将军的眼光略过欢笑的众人,在真白友也通红的唇上点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将军,听说你以前是科班出身?“几个小兵借着酒胆问出了以前一直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想要碰碰运气,从他们家将军那了解一些传奇事迹。


将军说起演艺生涯,一下子生动了起来,眉目间放着别样的深情,声音都高了一度,自豪与激情自然涌出,感染了周围的人。


“是的!在国家安定之时,我就是天下最好的戏子!“


士兵们大起胆子继续发问:“那为什么要来当兵呢?“


“唔……“这次将军沉吟着,看向红梅的背影,“时代的洪流总是会推着人们向前走去的,谁都一样。我只是站在了我应该站的位置,仅此而已。如果还能站在戏台上,我将会继续唱戏……“将军的眼光落在了远方,不知放在何处。


一个小兵喝得头脑不清,突发奇想,不知道向谁借了胆子兴致高昂地说:“将军,您会唱戏?!好不好听?能不能唱一首给大家听啊!就当是年前庆贺一下!来来来大家鼓掌!“


大家打了鸡血一般起哄附和,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拍手声叫嚣声响成一片,拍散了冬日凛冽的冰风,拍暖了人们周身湿冷的空气。周围的将士都凑了过来,围在火堆前,眼神熠熠生光。


“是啊将军,唱一首!“


“唱起来!“


“将军我们给你伴奏!““谁要你的伴奏,滚远点!“


“将军年前给我们庆贺庆贺!““来来来将军要唱歌了大家赶快鼓掌!!“


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间或夹杂着响亮的口哨。日日树拗不过这群热情的观众,哼起了低声的小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掌声停了,哨音静了。


将军的声音是夜风中吹拂的芦苇,飘在风中轻轻摇曳,将远方的乡思送给睡梦中思亲的家人,真白友也默默喝下一口酒,看着反光的桌面,听着似曾相识的歌声,不发一言。


“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还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不知道远方的亲人是否安好?他们可还记得将士们的面容?


“知我者,谓我心忧……“


当年那么单纯的男孩和少年,如今又去了哪里呢?是否是被时光埋没,被遗忘在了老旧的记忆里?亦或是时光荏再,人心依旧,只是衷情却再难脱口?


从前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吵架拌嘴,勾肩搭背,但真的说出口去,真白友也却退却了。他的将军是那么耀眼,耀眼到自己只能追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日日树涉的伴侣可以是任何人,里面可能没有真白友也。


毕竟,京城里想做将军夫人的能排一长串,无不是年轻貌美贤良淑德,自己在性别上就比不过,更不要说比相貌了。


他比不过,更不敢赌。


他怕赌下去了,这一生就吊在日日树这棵毒树上下不来了。


但已经下不来了吧,真白友也无数次想找别人过算了,但每次都是刚生了念头,又马上放弃。……做不到啊,这个身体那么不听话。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将军还记得当年那个趴在墙头送他七色小石子的小男孩吗?


那,漫天红练下那盛了阳光的眼眸,以及初次见面时那响彻四方的豪言壮语,又是否仍保存在将军的记忆里?年少无知的没有得到回答的单方面宣言,又是否是被当做一个小孩子的玩笑,听过笑笑,笑了就忘?


现在想来,当时头脑一热说出的宣言,竟是许多年后令自己反复徘徊的梦魇。


不过是小孩子的乱语罢了,能当得什么真呢。


当年真白友也迫于种种初入军营,银发将军正在狂殴士兵,一转头就认出了他,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


自此,将军身边就多了一个被强迫的小跟班,天天被训,天天被暴打。与之相对的,真白友也在战场上能轻松自如地应对敌人,不至于春天从家里出发,冬天留在雪地里回不来。


军营里的汉子们提起将军,通常都会这么称呼他:“将军,和他的跟班。“军营里将军的笑声爽朗,小跟班的声音愤怒,那准是将军又在奚落他的跟班,这早已成了这个军营的一道常景,将士们早已见怪不怪,将军和小跟班捉迷藏是常有的事,每次小跟班都是抖着被抓住,哭着被狂殴,完了以后还对将军大发牢骚,接着就无比自然认命地帮将军收拾装备,年年如此,毫无例外。


所以营里的士兵们被殴得狠了,就把真白友也找出来,推到将军跟前:你行你上!将军快看我们帮你把真白副将找出来了快把他领走不要再来打我们了!


所以这个营里的士兵都有一个共识:有困难,找副将!被暴打,找副将!有矛盾,找副将!不管怎么样,什么事都是找副将!将军是军营里的神!副将是士兵们的爹!找副将就对了!副将赛高!


排演很无聊?快看!将军出现了!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平凡普通的青年!那是士兵们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希望之光!哦!将军开始暴打副将了!副将奋起反击了!躲过去了,好!副官开始骂人了!就连骂人也是那么的普通!毫无出彩之处!将军开始还嘴了!全方位无死角高层次深内涵!连珠炮一样扫得副将毫无还嘴之力!还一边打一边骂长见识了!副将上啊!我们挺你,虽然我们不觉得你能打赢将军,但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


这样我们身上就能少好多淤青了!每次将军都揍得我们好疼啊!副将你是真勇士!真汉子!我们敬佩你!


……哦,然而这次副将依然没能打赢将军呢,果然毫无例外吗。


……打是亲骂是爱,没打没骂没人爱,真白副将,将军打你是爱你啊,你要好好爱将军,明天也请你再接再厉,当一个称职的挡箭牌啊!


……所以说,真白副将,才是真正掌控这个军营的男人吗?


“真白副将,你今天意外地少言寡语啊,连和将军的日常拌嘴都没有!这不像你啊!来来来真白副将来给大家说点什么乐呵乐呵!“一个大汉热情大力地拍上了真白友也的背,真白友也睁圆眼睛,脸颊瞬间如青蛙一般鼓了起来,嘴唇嘟起艰难地憋住了将要喷出去的酒液。


真白友也咽下了酒,拍了拍自己,又倒了一小杯双手举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如阳春白雪,稚气未脱,却含暖意:“众将士们新年快乐,举杯互敬屠苏酒,同席共饮胜利茶。祝大家年年岁岁春常在,岁岁年年永长安。“说着酒杯高举头顶,将酒一饮而尽,“长天在上,英灵有眼,请见证我们以凡人之手,书写保家卫国之篇章。“举杯向天,垂手向地,倒举杯口环绕一圈就算做薄礼。


四下静寂里,副将的声音纯真不改,稚气未脱,却让将士们默了声喉,湿了眼眶。


“新年快乐!“真白友也抬高声音,右手高高举起酒杯向所有人致意。


“新年快乐!!“黑夜中无数双手高举酒杯,向长生的天幕致意,声音雄浑响彻四方。


要回程了。


在戎马杀伐过后,这群游离在外的旅人终于要收拾心情与行李,踏上归家省亲的归途。


回程的前夜,真白友也将篝火熄灭,哈了两口热气在冰凉的手上。日日树走过来,接过了真白友也手中的火炬,帮他把前路照亮,同真白友也一起拆下了锅架。动作还是同以前一样自然无比,与真白友也配合默契。


真白友也沉默着,垂着眼睑,和日日树一起完成了收拾。


将士们都已经回了营帐里,空落的雪地中只剩了他们两个。真白友也双手放在嘴前哈了哈热气,不知怎么的看向了头顶漆黑的天幕,惊讶地发现天上星星真的很多,而且很亮,点缀在浩瀚的天河中,组成了壮丽奇伟的熠熠星海。


他仰着头,保持着那个傻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片浩瀚星海,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扯了扯自己披在日日树身上的披风衣摆。


日日树在冷空气中背对着真白友也,他困惑地扭过头来,银发微微晃荡。真白友也眼里是星河湖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是初春三月的未消白雪,丝丝绒绒,像是对情人的低语:“将军,星星。“


日日树困惑地问真白友也:“什么星星?“话一问完,他突然反应过来,同真白友也一起看向了天幕。


就算是日日树,也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星海。


无数明亮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就像在为黑夜中前行的旅人照亮前行的方向,又像是无言的意旨,在无声地昭示着人们的前路,它们静默地看着地上两个仰望的凡人,于遥远天际浮浮沉沉。


“……在京城很难见到这样的星星。“真白友也沙哑地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什么颜色,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喉口却又咽下,最终只能吐出这句普通的单调语言。


“嗯。“日日树的目光还黏在浩瀚的星海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将真白友也的话听进去。


“将军。“真白友也低低喊了一声。


“嗯?“日日树终于反应过来,看向他的小跟班。


真白友也张了张口,望着那张自己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眼眶突然一热。他什么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中暗暗骂着自己窝囊,骂自己矫情,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声音苍白地说:“将军,新年快乐。“将军,新年快乐。我喜欢你,我能娶你为妻吗?


让我娶你为妻。


我要娶你为妻。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女神,我要娶你为妻!


当年墙头树下,犹是戏子的少年挑起顽皮男孩的后领,一双多情眼里头带笑,藏着千山万水的促狭揶揄。


当年少年跟前,犹是凡人的男孩被仙人挑着衣领,心如擂鼓,双眼一闭,就吐出了赌上一生的豪言壮语。


将军,你可愿与我共度年华?


可愿与我这个凡人共枕岁月?


可愿与我这个凡人白手起家?


可愿与我这个凡人,在今后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里携手同贴对联窗花?


真白友也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柔了表情,沉了声音,话语在夜幕中化开,又消失得没有痕迹:“将军,夜凉。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出发呢。“说着真白友也先日日树一步走回营帐,后面传来日日树的声音。


“友也君,新年快乐。“


真白友也走在前头,微微地勾了嘴角,撩开了营帐的幕布。


日日树在他后面进来,副将和将军住一个营帐。这已经算好了,全军营哪个帐子里不是五六个大汉挤作一团,拮据的资金能够支持这几个仅有的营帐已经很不错了,打仗时士兵的生活条件总是比较艰苦的。


真白友也脱了外袍留下里衣爬上了床,将军站在门口正要进来,真白友也夺过被子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敌意地对日日树说:“你别过来!“日日树站在门口愣住了,然后他注意到了真白友也的嘴角。


烛火昏黄里,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副将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被照得昏黄。


日日树笑了,他走向真白友也。


真白友也不再警惕地看着日日树,他自然地挪了挪位置,空出了日日树睡的地方。


日日树坐在床沿,真白友也躺了下去,盖上了被子。


日日树睡在了真白友也的身侧。


其间间或夹杂着低低的笑声。


“晚安,将军。“


“晚安,友也君。“


天上的星辰依旧浮沉,守着地上沉睡的凡人。


第二天一早,将军在前面打头,副将守在他的身侧,他们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车马,里面载着归家的旅人,和旅人厚厚的思绪,他们翻越万水千山,经过蜿蜒溪流,跨过荒草枯枝,穿过郁郁森林,过了无数城门,经行众多驿站抵达京城。


进城那天,刚好是除夕前几天。夹道百姓围着将士欢呼,客栈的红旗在风中招展,这些围观的百姓有的是纯粹来看热闹,也有的是将士的亲属,女眷们挥着手帕狂喜哭泣,孩童们咬着手指站在人群里不明所以。真白友也沐浴在纷飞的红色飞花与轻盈柳絮般的飞雪之中,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出城的时候还是春天,还记得当时柳条刚刚抽芽,江南小镇一片新绿的水色。母亲把他送上了高头大马,望着他的眼神深深长长。而如今他也可以回家了。真白友也不禁在人群中寻找亲人的身影,不经意间撞上了将军的目光。


将军骑着马行在他的身旁,朦胧的眼里一片柔和。


副将心里一跳,别开了目光,血色爬上了他的耳廓。


那天真白友也的母亲将他送上了高头大马,旁边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守在身侧,全程注视着老母亲抱着副将哭泣,最后老母亲恳求日日树,一定要把真白友也带回来。沉默的将军郑重地作出了保证,一定会把他的副将带回来。


最后他做到了。


现在想来,似乎真白友也半生的记忆都与这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孩提时代的心灵震撼是他,少年时代的迷糊灌顶是他,直到现在,他还是甘心沉溺在日日树这个银色的梦魇之中,不愿醒来。


除夕前夜,街上车水马龙,不少人都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携上了自己的家眷,有的还戴上了面具,在集上邂逅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平时见不到的小玩意也会在这时摆上来,供来往的客人赏玩。好玩的可以带回去,就算不买也可以玩玩看看。


这个地方就是有这样奇怪的习俗,除夕前夜全都不做活,通通到街上欢闹,平时要在家里务农的孩童也不许做活了,通通被赶到街上去,让孩子玩个够。等到年后,求着大人玩个爽的都不让玩了,要好好玩,就得趁今天。


“啊,友也君,你来了。“


真白友也跨进一家幽静别致的小院,里面洋洋洒洒皆是做工精细的精美华服。这家店一般没人知道,是专门给达官贵人定制衣服的好地方。真白友也的童年好友紫之创正在堂前院下缝制着衣服,看到真白友也打了个招呼。


“创,新年快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祝你受到巧姐的祝福,手越来越巧!“真白友也一进门就朗声祝福着。“借你吉言,友也君。你也新年快乐!“紫之创收到了友人的祝福,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淡色华服,云纹在袖间领口缓缓流泻,里面藏着岁月浮沉里的山川江河。


“友也君,你要的衣服做好了。平时也承蒙你的关照,希望今年你也能快快乐乐!“紫之创把衣服递给真白友也,真心地祝福着。


真白友也道了谢,到了更衣室里换上了衣服走进集市。


就今天不普通一次吧。


真白友也穿行于茫茫人海之中,目光追寻着人海中的明明孤灯,人来人往里,一个戏曲高台格外显眼。


上面是他银发的将军,拾起了他最爱的戏曲唱词,脸上画着精致的面妆,身着华美的雕花戏服,口中是似曾相识又未曾相识的婉转音调,动作表情无不生动精准,他的动作柔婉细腻,此时站在戏台上的他全无战场上手刃敌人的血意,只余一个哀婉的戏子在众人面前倾诉衷情。


戏台下挤满了人,喝彩有之,散花有之,皆是平时在地里干活的普通人。


真白有也站在远处遥遥眺望,突然感觉自己悬在空中,被一股大力拉到了过往。


经过高墙时送至耳畔的歌声,只因一人而截然不同的人生,穿在身上华美的戏服,将军仍是当年那个满怀热忱的戏子。


自己无数次地偷跑到高墙下,翻越到戏台旁,去偷听那个孤独的戏子深夜寂静时喜怒哀乐的戏词。入耳的戏词逐渐从陌生到熟悉,自己面容也从稚嫩到成熟。日日树的演绎,竟是陪着他从幼年到少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那现在,自己是不是要像以前一样,迫于搬家等各种理由,再次留下一个模糊的眼神,然后什么也不说地转身离开呢?


真白友也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上面的花纹精致华美,遮住了平凡之人面具后的表情。


不。现在他不普通了。只此一天,他不再普通,他可以借由面具光明正大地靠近日日树了。他不用考虑他和日日树会被哪个熟人认出来,也不用顾虑自己的相貌平凡而止步不前。在今天,真白友也是戏台下听戏光明正大的看客,而不是在深夜寂静之时做贼一般溜进庭院,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普通少年。


而今天日日树也不是平时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将军,只留给敬慕他后辈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是就如以前十几个三百六十五夜一般操着起伏的口调于戏台绽放的热忱戏子,他就站在戏台上,就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可以听到。


身着华服的凡人抬脚,一步一顿,开始缩短仙凡之间的距离。


他的将军挑高了音调,身子转了一圈。


真白友也坚定地向着戏台走去,眼里天地万物失色,视网膜里唯余一抹戏子身影身着华服,分外鲜明。


日日树全神贯注地表演着,没有注意到任何观众,他在台上就是所演的角色,角色的眼前不是观众,而是角色碰到的人,遇到的事。


日日树唱着,手指转了一个角度,遥遥指向台下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戏台前正中的位置上,淡色华服妥帖合体,袖间领口祥云花纹绣得细细,仿佛在袖间领口徐徐漂浮。精致盘扣规整庄重,一张精致的黄金面具附在那个人的脸上,只露出光洁的下巴,微微圆润的弧度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一只单耳环扣在耳际,上面拖下长长的华美流苏,和面具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面具之下的人是何种容样。


那个人面具之后的眼睛里有光。


日日树结束表演,卸了妆容,在鹅毛大雪下的摊子边挑选着好玩的小玩意。身畔似乎传来脚步声,韵律却十分特别,像是犹豫地不敢上前,也像是不习惯这样的走路姿势而一步一顿。


真白友也披戴祥云,犹豫着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缓慢却恒定地向着那茫茫人海上的那盏孤灯行进,他的身后是背对他走过的芸芸众生,而身前有他穷尽一生也想追上的背影。这一步一顿里,往事种种纷纷如细沙从心间流过,走马观花过后却是天地一片空白,只剩当年花下少年笑容摇曳。


日日树没有注意那脚步声,直到落在身上的细雪消失。一个带着笑意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于皑皑白雪的静默中微微沉敛,里面带着一点暖意:“佳节前夕的时光如此珍贵,这位先生,你可愿与我在今晚游遍街市,同祝新春?“


日日树扭头去看,对方干净的手指握着一把漆得发亮的竹柄,上面是繁复的伞骨,覆盖着红色的伞面,伞面缀着细雪星河。真白友也站在伞下右手拿着一个黄金面具,眉峰是庄严的一笔重彩横斜入鬓,上面摆着万里河山的沉沉锐意,眼角微垂,终是淡化了这样的锐意,使褐色眼眸显出其中深藏匿吝的温柔,最终使这个人如松翠苍山,如沉亘古海。


他身着淡色云纹华服,于袖间领口缓缓流泻,那是塞外戎关万里飞雪时遥望远方心中的一份企望,是月明星稀时仰望天空的千里寄托,既淡且浅,却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时光仿佛同以前某个片段有了微妙的重合,当年手脚挥舞反抗更衣的男孩已经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双手不再瘦小稚嫩,可以轻扣盘扣尽显温柔,也可以手握战戟大杀四方。口吻也不再像当年那般可以随意欺负,这些年和日日树的锻炼让他的口吻逐渐老辣,口齿伶俐得让朝上那些老古板们哑口无言,硬是在一片黑暗的军资前路中杀出一条光明血路。


而在平时,真白有也完全没有在朝堂上的那般模样,仍是以往那个任他欺负的炸毛跟班,下了朝堂依旧是跟士兵们打打闹闹,对日日树日常发着抖躲藏。


真白友也似乎是变了,成长了。但再看那人的眼神,再看那人的动作表情,还分明能看到当年那个翻墙男孩依稀的身影。里面还好好地保存着当年那份诚挚天真,好好地保留着当年那份刻骨温柔。赤子之心仍在跳动,真白友也改了面容,不改温柔。他仍存留着当年那份血脉天真。


似乎也是没变。


“好啊。“日日树笑着,应着,真白友也自刚才起就将两人遮在了伞下,两人在漫天飞雪下并肩前行。


“说起来,将军你似乎没有好好地逛过街市?“真白友也侧头问日日树。


“友也君是先知吗?这太令人惊讶了!不如说,友也君怎么知道的?“日日树夸张地向伞外偏了偏身子,故作惊讶地道。


真白友也心里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他总不能说:将军将军,我是你的戏迷,以前每天都偷偷跑到你那去听戏来着,你唱戏可真好听!另外,我去偷听戏的时候你怎么都不出门的啊?每天我都听在园子里练戏你不会无聊得长草吗?心疼将军,将军偶尔也出出门啊?别怕我带你玩耍!这个我最熟了好玩的好看的都介绍给你!


他能这么说吗?他能吗?!这说出去像什么话!


于是他只能尴尬地看向道旁的树木,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一边拿起一个面具装作在观看一边说:“推测的。“


日日树在他身旁站住,追问道:“哦?怎么推测的?“


真白友也红了耳朵:“……就是猜的嘛!“


他无比正直地把手中的面具举到日日树面前比了比,企图转移日日树的注意:“你看,这个面具很不错。“说着就把面具扣在了日日树的脸上,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并且没有一点技巧可言,“哈哈,你戴这个面具再加上你的头发好好玩。“


日日树在面具后故意发出恐吓的声音,面具后的眼睛晶晶亮,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面具后传来:“友也君也会戴面具吗?我还以为你很怕面具之类的东西呢,每次看到我带着面具来就发抖。“


“那是因为你总是吓唬我!每次都从奇奇怪怪的地方突然出现,还带着那么可怕的面具!这就算了,营帐里也有机关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下床时突然从床底弹出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面具是多么考验心跳的事情!我都说了好多遍了,营帐是休息的地方,不是整蛊人的地方!“真白友也撑着伞,情绪有些激动,那些可怕的记忆随之而来,他不自觉地挪动了步子,带着日日树离开了摊位,与日日树在人流中穿行。


“友也君,吓人是我的一大乐趣!特别是每次你被我吓得一惊一乍的那张表情丰富的脸,特别好玩!另外,我这是在锻炼你!让你培养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能沉着冷静地应对的能力!“日日树被揭了短,不但不感到羞耻,反而还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的确是用心良苦,为真白友也的成长费了不少气力,他手舞足蹈,仿佛情绪激动,受了天大的冤枉。


真白友也嫌弃地皱了皱眉,又用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日日树,一边拿起一个花灯摆弄,一边回击道:“我不觉得在睡觉的地方放吓人机关能很好地锻炼下属,以及我觉得这完全是你的恶趣味。另外,你的这份聪明才智完全可以多用在抗敌布阵上,而不是怎样吓唬下属上。“


“哦呀?那我会少了很多乐趣呢!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惊吓和惊喜,那就如同彩色的戏台只剩下黑白一样!“日日树的声音夸张,“友也君喜欢花灯吗~喜欢的话跟你的日日树说哦!只要能带来快乐,你的日日树不介意送你一个漂亮的礼物~!“说着日日树双手张开上举,像是一个示意。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真白友也低头看着花灯,扭头看见日日树姿势夸张,赶紧放下花灯开口阻止道:“喂你在干什么?!这种姿势会被当成疯子的吧!不管怎么样,你至少在今天稍微正常一点啊?!“


“正常?“日日树侧过头来,“友也君,每个人心里正常的标准都是不一样的……唱起来吧!跳起来吧!让我们欢庆这个盛大的节日!为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明天狂欢吧!直到抵达彼岸!但是征途不会存在彼岸!毕竟世界上有这么多美丽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真白友也抽了抽嘴角,再也无法阻止日日树激动的情绪以及围观的路人了,他算是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无法阻止,只能配合……虽然他似乎没有怎么配合过。他是彻底放弃劝阻了。


真白友也认命般地拿起刚才那个花灯,像是身体被掏空般用虚浮的声音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花灯的话不用了,你能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这就够了。你要花灯吗?“说着转头看向日日树,发现对方停了夸张的动作,正隔着灯火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真白友也突然说不出话了。


胸口突然感到沉闷,没有痛感,却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默了片刻,真白友也来不及整理思绪,嘴巴就已调转话题:“戏园那边晚上很黑,路不太好走吧,要不要花灯当做纪念?“说着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买了个花灯,普普通通的圆圆的外壳,与真白友也穿的这身一点也不搭,但是上面却画着小巧秀丽的小花,模样秀丽得似乎能闻到花香,花灯闪着明黄温暖的光。


“送给你。“


真白友也郑重地将灯递给了日日树,就像是递给日日树他不能言说的爱慕着日日树的一生。


真白友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日日树接过花灯,露出一点点笑容,那笑容有点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终于显出一点点符合年龄的稚气来,使这个人看上去终于不再是那般地遥不可及,那般地不似凡人。


“真是意外,今天居然会收到友也君的礼物呢!真是有生以来最大的惊喜!“日日树的声音是藏不住的欣喜,真白有也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他将悬空的心放回心台,暗暗站稳了脚步继续前进,用尽全身气力让自己显得四平八稳。


“不要只看灯,那只是一盏普通的灯而已,别搞得跟小孩子似的,小孩子都没你这么好奇花灯。“真白友也撑着伞,和日日树在街上踱着,口中不轻不重地提醒着日日树,真白友也还不放心,在后面补了一句:“回去再看,路上人多,注意看路。晚上小孩子都会跑出来,很容易撞到人。我上次就被撞过,那小孩子力气好大。“


“那是因为友也君不够警觉!“日日树一边走低着头,双手拿着花灯的两边缓缓旋转着端详着上面的小花和字,一边回道:“我可以一边看花灯一边注意路上的情况,在小孩冲过来的时候还可以顺便保护友也君哦~那时友也君就毅然决然地投入我的怀抱吧~“他的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骄傲。


“……“真白友也听到这样的发言只能感到无语,他发现了日日树这句话的盲点,开启了日常吐槽模式:“我绝对不会投入你的怀抱的,另外,如果这样的话你也没办法抱住我吧,手里拿着花灯不是不方便吗?“


“不不不!友也君你太小看我了!“日日树绕到了真白友也的面前倒退着走,亦步亦趋地跟着真白友也的脚步,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友也君的思维还是局限于普通的水平!这样的话上战场是会吃亏的哟!请打破你的常规思维!好好看着!“说着日日树将花灯放在竖起的那根食指上,转了几转,花灯就自发地旋转了起来,然后跳了几跳,蹦到了日日树的头顶。


真白友也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看着对方用那奇葩的走路姿势顶着个明晃晃的圆灯招摇过市,不知道日日树是怎么走路的,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地精准地绕开了所有的路人以及障碍物,引来了道旁的市民不住围观。日日树还一边走一边向路边的人打招呼。


好吧,真白友也扶了扶额。


就今天,今天让这个人好好幼稚一把。


真白友也咬牙切齿。


他已经身心俱疲了。


反正今天什么人都有,他们这样也不算是太奇怪吧,就当是在散播欢乐好了。


反正今天真白友也自己不也穿得挺奇怪么。


“这个好不好吃?“真白友也手中拿着一根串烧,用着狐疑的目光看着上面白白的丸子。


“不管是什么食物,都值得去尝试!“说着日日树就将丸子凑上了真白友也的脸庞,“来尝尝?“
真白友也无意识地被日日树投喂了一颗鱼丸,腮帮子一鼓一鼓,他吃好了后跟日日树说:“味道不错。“


两人逛了很多的地方,看了很多的烟火,他们在湖畔看艺人杂耍,在桥头漫无目的地猜着谜语,终于接近深夜了,真白友也要送日日树回去,日日树站在树下,半边身影被埋在黑暗里,半边露在光明的灯光中,他冲真白友也挥了挥手。


“晚安,友也君。今天我玩得很开心,不用送了。“夜风中日日树的声音是那么的低,语气是那么的平。


真白友也站在原地,看着日日树对自己挥手告别,然后留给自己一个无言的背影,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真白友也立着了,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踌躇,良久,他转身,在黑夜中握了握有些失血发麻的双手,带着有些发白的嘴唇如游魂一般地回了家。


刚才的那一瞬间,真白友也突然没来由的心慌,就在日日树说不用送时。


第二天,日日树练戏时视线无意间撞上了桌上放着的一个圆圆的花灯。明黄的身子,上面点缀着小小的黄花,花朵秀丽得似乎能够闻到香味。又似乎想起了昨天那个送灯的人,那人少见地着了华服,在千山万水的芸芸众生中双手执灯,肃穆着脸将灯递给他,像是在递送一生的郑重其事。


那身衣服又似乎像是戏服,精美的样式,只是当年的女装改成了男式。


日日树捎上了那盏花灯,在大白天里手里提着个灯地招摇过市,循着记忆一路走街串巷,一路穿花拂叶,等他停下脚步,眼前赫然立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小祠堂。祠堂里面一棵参天大树立在中央,上面洋洋洒洒挂着数不清的绫罗红缎,红缎漫天飞舞,无言镌刻着岁月情思。


日日树走进了祠堂,来到树下,仰望头顶。


当初那个男孩带仍是少年的自己来到这里,央着自己将红缎挂上去,然后再无踪迹。


真白友也当日日树傻的?不知道有人半夜来翻墙偷听吗?


日日树都知道,只是不提罢了。


呼吸声,脚步声,翻墙的动静,不管怎么样都掩盖不了啊,果然友也君还是太嫩了呢。要装就要装得像点样子啊,这样普通毫无技巧可言的把戏可是不能登台表演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看呢?


他独自一人来到树下,望着那棵参天大树,企望这棵树能给自己答案。可是树是不会说话的,只有上面他挂上去的红缎依然在风中飘荡。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留下一个青年久久思考。正当他要将红缎解下来时,从老老的祠堂里快步走出来一个白发老人,老人上前很激动地阻止了日日树,并很严厉地教育了日日树一番:“唉小娃子你这是作甚啊?这上面的带子是不能拆的!你想要系带子的人缘分了断吗!这带子一断,缘分就断啦!“


日日树惊了一惊,看向手中握着的红缎,发现上面依稀写着小小的文字,墨迹十分特别,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光。他不禁仔细端详着自己系的那根带子,上面其中一端写着一个名字:日日树涉。


另一端写着:真白友也。


笔迹还十分稚嫩,似乎还不能把字写得很好,但十分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想把这两个名字写好,然后才交到少年手里的。


当时日日树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


耳畔后知后觉地传来老人抱怨的声音:“真是的现在的娃子就是调皮,这个带子很灵的!所以不能乱拆,好好系着,才能好好在一块哟!“


后面老人说了什么,日日树已经听不到了。


日日树手里提着灯,看着树上的红丝带。当年男孩叫少年挂上的红丝带,还好好地挂在那里,随着千千万万的红缎一同在吹拂的空气中起舞摇曳,只是历经岁月磨洗,外表已经有些老旧,呈现出几分厚重颜色来。似乎是近年种种加重加厚了它的颜色,给它添上成熟的面妆。


大年三十。除夕。


真白友也正在家里给马喂草,门外一个圆厚敦实的汉子脚步蹒跚而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真白友也面前,扯开嗓子嚎开了:“真白副将!真白副将救人啦!“


真白有也一只手将水瓢丢进桶里,心里打了个突,声音还算冷静:“谁?“


“日日树将军!日日树将军他……““在哪里?!“大汉的话还没说完,真白友也又一句冲过来,直逼大汉面门。


“在府上!他……“大汉还想再说话,真白友也就已经跨上了马,“让开!“高头大马前蹄高高举起,在寂静长空中发出尖长嘶鸣,是个预备攻击的姿势。


真白白友也越过连忙闪身的大汉,腰间别着刀骑马只身前往将军府,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是怎么上的马也不知道了,怎么问的话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大汉那声杀猪般的呐喊:“日日树将军!“


他头顶上是漫天繁星,此时家家灯火通明,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连成一片,组成地上的灯火星河,是一条暖红色的光带。而真白友也沿着这条光带一路狂奔,呼啸的冷风刮过脸颊,灌进单薄的衣裳里冻得人浑身生疼,真白友也现在是真正地彻底慌了,只是脸还沉着,显出几分沉着来。这都是日日树平时训练的效果,他经常从出其不意的地方训练真白友也的弱点,角度刁钻却又一阵见血,恰到好处。


他就这么披戴着星海银河地策马疾驰,他似乎正在赶往地狱,可是这条赶往地狱的道路他不敢懈怠,反而还积极地前往,仿佛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怪物正追在他的后头,但是逐渐前行的过程却又让他渐渐冷静,只是胸腔里的人心似乎跑丢在了哪里,变得没有着落,于是他才可以继续恒定。


心里是一片空白,只想赶紧赶往那里,前方是无尽深渊,而他披戴星辰,义无反顾。


马蹄疾步驰往将军府门口,但是四周一片静悄悄,一点人声也无。


真白友也几乎是滚下了马,连滚带爬地扑向将军府大门,双手颤抖着,敲了敲门。


巨大的寂静笼罩了他。


就在他等了两秒绝望地打算破门而入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在灯光昏暗中真白友也终于抬起头看清了对方:银白的发,半张脸仍然完好,另外半张脸却血肉模糊。身上仍然算得上是干净,没有明显的伤口,手上一点不明显的擦伤。


真白友也盯着对方看了好久,突然开始对日日树上下其手,检查伤情。


日日树手扶着门,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白友也双手哆嗦着检查了好一阵,没检查出什么外伤,看向日日树,嗓子长期干渴还微微沙哑:“有没有受什么暗伤?他们有没有打致命点?“说着说着末尾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强压住哭腔,抬头看向日日树。


“没有,“这次日日树终于说话了,“守军被我撤回去过年了,仇敌什么事都敢做连夜派人来偷袭,快被我抓住时扔下烟雾弹跑了。“日日树的语气有点愤慨,也还算平静。


真白友也终于找回自己的三魂六魄,“你上次站在门口对我挥手道别,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他的声音像一张单薄的白纸,仿佛风一吹就再找不到踪迹,可他还是操着虚哑的嗓子开口,脑子里乱成一团,杂草一般,也不管日日树什么想法,只闷着头脑将杂草一股脑地倒出:“将军,在边疆打仗的时候,老兵头开解我时说,每个人都只能陪另一个人一段路程。“


真白友也顿了顿,继续说:“当那个人要离开你时,他会对你挥一挥手,对你说'不必追'。“


他的尾音努力地压低,在黑夜中低得似乎听不见:“我好怕你也那样。“


良久沉默。


真白友也努力扯出了个笑脸:“那什么,将军……我是来给您拜年的!祝您新年吉祥,幸福安康!“


日日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敲了一下真白友也的头,语气揶揄:“拜什么年,有这么拜年的吗?大半夜地就一匹马一个人跑来?你是越来越出息了啊?“


真白友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将军,这不是事情紧急,没有带礼物来嘛,不好意思,下次礼物再给补上行不?“


“行了小兔崽子,“日日树大手一挥,“进来!“


真白友也将人拉进里屋,一边快速地准备好清洁用品和伤药,一边把日日树按到床上坐下。他侧着头问日日树:“别的地方真的没伤?“


日日树有点虚弱地提了提嘴角,嘴上还不忘调戏他的副将:“如果我说有,友也君是不是也要帮我脱掉衣服然后包扎?“


真白友也将毛巾里的水挤掉,回过头来盯着日日树,面色认真沉着如水,里面是十二万分的坚定:“是的。“


“哦呀?友也君真是意外地胆子变大了呢!以前不是看到我就跑的吗?嘶……“日日树侧过脸,任由真白友也清理。


“疼吗?!“真白友也放轻了动作,眉皱了起来,仿佛痛的是他自己,他仔细地清理着日日树的伤口,一边轻声说:“那是因为你吓我,现在不一样……你这个脸会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咬东西什么的没问题吗?“


日日树睁大了眼睛,单刀直入地问真白友也:“友也君不觉得这样很不好看吗?居然先问我影不影响生活?“真白友也看了一眼日日树的眼睛,又专注地包扎起伤口来:“将军……下次请至少过年的时候留几个人吧,将军府怪冷清的。“


真白友也帮日日树上好了药,在一旁坐了下来,灯火模糊了真白友也的表情。“至于将军的脸,我只想说,你平时都戴着比这还可怕的面具,我都习惯了,还怕你这半边脸的面具吗?不如说,这样更好。“


“为什么这样更好?“日日树不经常问别人这种不识趣的问题,他通常都是闭口不言,然后转头若无其事地取乐他人,而今天似乎格外地难以应付,非要刨根问底,从真白友也这里获得一个答案。


真白友也却转移了话题:“将军,你吃了年夜饭没有?“


日日树露出了一个调侃的表情,他挑起一边眉打趣说:“我就一个人,吃什么年夜饭?“


“和我吃啊?!“真白友也情绪一激动,不带脑子的话就脱口而出,他说出口了后才发现这句话是多么地不对劲。日日树睁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身子前倾测过耳朵,不可置信地说:“友也君,你刚才说什么?“


血色瞬间爬上了真白友也的脸颊。


“友也君,你说什么?“日日树的双眼闪闪发亮,就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里面闪烁着小小的星星,看上去可爱又让人不忍心,他忍不住再问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突然到来的惊喜。真白友也在灯光中别过脸去,话也说不出来了,脸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简直是羞耻万分地在被日日树逼问:“友也君,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日日树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的美梦,他怕是自己的美梦,醒来之后只剩了空欢喜一场。真白友也回过头来盯住日日树,神色复杂,最终还是踌躇着说:“将军,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日日树看着真白友也沉了脸色,是个郑重严肃的模样,这般模样让日日树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妆容,不禁跟着认真了起来。


日日树只看着那两片厚薄适中的唇上下开合,上面的皮肤干裂,看得出对方是在狂风中长久奔驰而滴水未进,才得以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


“将军,像我这种普通的人,很难找到一个完全合我心意,并且全心喜欢我的人。“真白友也苦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抖:“我其实很害怕。“日日树看着烛火通明下对方眼眶里那双闪着不安光芒的星火琥珀,等着对方的下文。“但如果你愿意以后都和我一起吃年夜饭,我绝对奉陪到底。“


真白友也张了张口,想说些别的什么,却发现说什么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于是闭上了嘴。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尽了他最大的勇气与力气,他没想到真的会对日日树说出这样的话,他本以为这句话会一直埋在心底,直到他的将军风风光光地与某个美丽女子成婚洞房,然后再随着时间消减掉。但他今天却一时冲动说出来了。


心里又后悔又不后悔,真白友也顿了顿,看到将军正定定凝视着他,眼神如炬,目光如火,就像是被浇了灯油的灯火,里面似乎能听到劈啪作响,看到油星绽放。


“……做、做什么?这么盯着我。“真白友也的声音闷闷的,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看对方没有什么明确的反应,以为对方是没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心里有点庆幸,更多的却是失落。他不打算再说第二遍,这一遍听不懂,那就算了,这一遍已经足够羞耻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勇气来说第二遍了。


他转过身子,像没说过那句话一样地正准备去厨房给日日树弄点吃的,这时他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扳了过来,然后嘴唇就被牢牢吻住了。


日日树的舌头伸进来了。真白友也推拒着对方的胸膛,可是对方像疯了一般的大力让真白友也无从下手,口腔迅速被对方占据,真白友也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对方压着自己又亲又啃,被迫享受着这种让人舒服得不禁眯起眼睛的柔软。


等真白友也终于被放过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完全红了,干裂的嘴唇皮也被舔得晶莹湿润,日日树双手撑在真白友也身侧,长长的银发垂挂在两人身侧,缠绵地遮住了两人相贴的身影。


真白友也有些受不了这种刚刚表白就被舌吻甚至差点被推倒在床的戏路,他还惦记着日日树那顿没有吃的年夜饭,推了推日日树的胸膛,在他耳边轻声说:“好了好了,等会儿再亲。你不用吃饭的吗?总要吃点儿什么吧?“


日日树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跟着真白友也到了厨房,看着对方起锅烧火,等对方做好了饭又跟着到了正厅坐下,摸过筷子看了眼桌上的蛋包饭,又看了眼站在桌旁的真白友也。“怎、怎么了?“真白友也的脸色有点不自在,“这个蛋包饭有什么问题吗?“


“唔。“日日树吃了一口,看着桌上的蛋包饭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然后开口:“友也君,你平时也给家里人做饭吗?“真白友也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地说:“嗯,家里人忙的时候我就会帮他们做饭。“


日日树抬眼看着真白友也脸上腼腆的红晕,半晌才用有些犹豫的语气说:“……那……他们怎么说?“真白友也低头看了一眼日日树的眼神,不太好意思地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吃啦。“


“不不不!友也君的蛋包饭充满了爱意!““爱意是什么东西?!不不不这不存在的!少在那里自说自话了!““哦这真是……脸都红透了,友也君一点也不坦率!真是要让我哭出来了呢。以后就由我来教友也君怎么做一顿丰盛美味的菜肴吧!虽然说你并没有这个必要!“


日日树消灭了蛋包饭,为两人倒上一小杯酒。“友也君能喝酒吗?“


真白友也接过了酒杯,“一小杯还是可以的。“


正当真白友也要喝时,日日树将右手凑过来,勾住了真白友也弯曲的手肘。真白友也有些疑惑,“将军?“


“友也君,“日日树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日子吗?“


“呃是好日子但……“


“友也君明明说要给我拜年的!却什么礼物都没有拿来!“


“呃将军这是个意外……“


“明明说拜年的友也君却是两手空空地来的!“


“所以呢?“真白友也额头冒汗,视线黏在交错的两只手肘上,一股很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而对方的话已经紧接而来:“所以友也君就算是硬凑也要凑出个礼物来!“


真白友也哀嚎着:“明明来的时候说以后再补的!这么晚了我上哪找礼物去?!“


日日树眼睛放光:“现在我眼前就有一个!“


好吧。


真白友也叹着气。暗示已经够明显了。日日树分明想喝交杯酒。


……喂!那可是交杯酒!怎么能在这种毫无布置的厅堂里毫无宾客的情况下就这随随便便地喝了?!而且其中一个主角还穿着寒酸,另一个主角身上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一片狼藉……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喝交杯酒的场合!


“还是说友也君觉得我半边脸毁容,配不上你了?“日日树的语气喜怒难辨,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真白友也激怒了,什么配不上……日日树你就是这样说话的吗?!


被激怒的真白友也看着喜怒难辨的日日树,眼神似挑衅似坚决:“来。我跟你说好,喝了这交杯酒,就是上了条没有回头路的船,你要后悔就趁现在。“这句话被真白友也带着狠劲地说出来,在唇齿间流连一遍,里面藏着深深的不安。


日日树的回答是勾过真白友也的手肘,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真白友也垂下眼帘,将酒杯举到唇边,饮下杯中酒。烛火昏黄里,戏子银发披垂,嘴角笑容被染成模糊的弧度,他对面坐着一个青年,眉眼肃穆,眼神是让人看不清的匿吝温柔。


重重纱帐遮住了昏黄的烛火,光晕在上面弥散开来,遮住两人交叠的身影,将军府里梅从掩映,减轻了两人低语的声音。


洞房花烛,星辰沉浮。


第二天日日树裹着大红棉袄,硬拉着真白友也跑到外面雪地里放爆竹,真白友也简直搞不清这个人身上哪来的那么多用不完的精力,日日树还兴高采烈地说:“来来友也君!新的一年让我们打响吉利的爆竹!预祝我们的演艺事业红红火火!“


“将军我们貌似是打仗的不是唱戏的……“真白友也站在一旁满头黑线地看日日树把爆竹横放在院里的空地上,日日树一只手捂住耳朵,一边对他喊:“人生如戏友也君!站远一点我要点爆竹啦!准备好迎接爆竹的轰炸了吗!害怕的话就抱紧我!“说着点了爆竹跑了开来,烟雾弥漫里,噼里啪啦里,日日树穿过重重烟雾,张开双手给了真白友也一个密实的深拥。


没有耳畔的轻吻,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真白友也不禁将手附上将军的耳畔,为将军挡去爆竹的轰鸣,耳畔是日日树手掌的温度,烟雾散去,雪地里是两个相拥的身影。


“将军,“真白友也的围巾也是白色的,遮住了半边脸,他抱着他的将军,这次留给他的终于不再是背影,可他张了张口,还是如之前一样,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再用力地抱了抱日日树。


“怎么了友也君?“日日树鼻尖冒着白气,真白友也看着对方有些茫然的眼睛勾起了嘴角。


“没什么。“


大年初一。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日日树将饭菜摆上桌,真白友也扫了一眼,看向日日树,心里瞬间不平衡了,为什么!这个人平时看上去那么不着调但居然还做菜做得卖相不错?!没有天理!


“哦呀?友也君这是什么眼神?在对你伟大的日日树精湛的厨艺表示质疑吗?哦吼吼~我更兴奋了!来,请品尝……⭐“说着日日树夹了一筷子辣菜轻轻塞到真白友也嘴里,“如何⭐?“


真白友也嚼了两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等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后发表了评价:“看来你除了吓人之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日日树笑容里带着骄傲:“吓人就是一个可取之处!友也君,战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数之一就是吓人哦!“


真白友也抽了抽嘴角,忍住丢给日日树一个大白眼的冲动,准备珍惜时间好好吃饭。日日树在真白友也旁边入了座,拿起筷子从另一个盘子里夹了一道菜喂到真白友也嘴边说:“来尝尝这个……⭐“真白友也用嫌弃的眼神瞥了一眼奇奇怪怪的日日树,又看了一眼嘴边的食物,张嘴吃下。


“……好辣!“真白友也哈着气,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友也君中招了!“日日树狂笑着,并且端来了水说:“喝点水润润……“说着自己喝了一口扳过真白友也的肩膀将水度过去,等水度完了继续叼着对方的唇舌一通啃,一边啃一边低声说:“友也君这道菜怎样?“


真白友也简直羞耻到爆炸,他分不清日日树到底说的是菜还是唇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脖子被对方索吻,日日树的声音还在继续:“上次挡酒时就想这么干了……果然味道不错~🎵“


日日树因为有一段时间沉浸于投喂真白友也了,于是真白友也提前下桌,日日树还在餐桌上进食,照将军本人的话说:“细嚼慢咽有助于养分摄取~“


于是真白友也站在昏暗无比的房间里,暗搓搓地计划着扳回一局,趁变态假面吃饭的时候好好乔装打扮一番,然后趁他一不防备之际突然出现,吓他一吓,让变态假面知道他真白友也也不是好欺负的!


对!谁叫这个变态老是追着自己吓唬!这次不管怎样都要扳回一局!


真白友也暗暗握了握拳。加油!


但是,什么样的装扮可以吓到变态假面呢?


真白友也努力地回想着日日树是怎样吓到自己的,但是越回忆越害怕,特别是想起对方每次都通过各种不同方式从不同地点突然出现,而且携带着大量吓人道具……想起这个就不寒而栗,真白友也开始犹豫了。


光是平时自己就被吓成那样了,如果去吓唬日日树,那……他还有没有命在啊?


不不不!真白友也疯狂地摇起了头,甩掉油然而生的胆怯:真白友也你要坚强!怎么可以屈服于变态假面的威胁呢!虽然你看见他就像是看见天敌一样!但是!但是就算再怎么可怕!……呜呜呜这么想想更可怕了啊!!就算再怎么可怕……他也会有害怕的东西的!对!说不定就这次能吓到变态假面呢!


真白友也壮着胆子给自己打气,乔装打扮了一番,悄悄走到了日日树身后的墙边。呃,如果吓到变态假面,可是他在吃饭耶,会不会噎到啊?还是等他吃好了再吓吧。


真白友也缩在墙角,看日日树吃好了正收拾碗筷,正要上前,又止住了脚步。将军在收拾碗筷耶,吓到他会不会让他不小心手滑啊?不行不行,太危险了,还是等他收拾好了再吓吧。


然后真白友也看着日日树进了厨房,从里面传来水声。


真白友也扒着墙根,咬牙切齿:日日树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吓你啊!好狡猾!居然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恐吓!


然后日日树出了厨房。就是现在!


真白友也冲了上去,双手高高举起做成爪子的样子,张大嘴巴努力想要威慑对方。而日日树看到真白友也那搞笑的姿势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是有点懵逼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大笑着抱起真白友也原地转了一圈,语气里是无可抑制的兴奋:“呀哈哈哈瞧我捉到了什么!我捉到了一只友也君!哦!被友也君吓到了呢!友也君吓唬我的样子真可爱~“说着将真白友也抱紧拉近自己脸边,眯着眼睛蹭了蹭。


真白友也的眼神是无动于衷的。


噫啊啊啊啊可恶的变态假面纯粹是在看笑话吧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


“放开我!!“真白友也因为身高和力气等等不同方面的差距而被日日树双脚悬空地举在手上手脚挥舞着开始挣扎了,“放开我大变态!!!!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友也君你叫吧!!“日日树兴奋无比地将真白友也整个人举过头顶,真白友也简直要哭出来了:“放我下来!!为什么把我举起来?!!!““没有为什么友也君!!!让你享受一下腾空的快感!!!“说着日日树将真白友也颠了颠。


“噫这才不是什么快感!我再说一遍放我下来!!!!!“真白友也简直恐惧得发毛,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可是那种腾空在将近两米的高度并且对方随时可能会松手的错觉简直让真白友也想要立马哭出来,日日树将真白友也抛了抛,语气半真半假地无奈道:“好吧友也君,既然这是你的愿望。“说着将真白友也放了下来。


“哦呀友也君,你还是不能习惯在空中跋涉呢!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难道说,你打算一辈子都甘于平庸地只在陆地上行走?“日日树探究带打趣地看着真白友也,眼神微微眯起遮住眸光。


“不要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能够踩着马头飞起来并且同时躲过敌人的箭矢!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动作好吧!“真白友也吐槽道。


“唔。这么说是我看错了,那么,“日日树将真白友也举过头顶,并用跳跃的姿势奔向房间。
“噫啊啊啊啊你这个变态不是说了放我下来的吗怎么又来?!“真白友也咆哮道。“越是怕越是要加强练习友也君!毕竟勇士就是要怕斗牛而去斗牛啊!就从日常生活中开始习惯吧哈哈哈哈~““混蛋你根本就是想看我哭出来吧!!这纯粹是你的恶趣味!!!!“


“嘛,随便你怎么想好了。“日日树将真白友也放到床上,凑过来撬开真白友也的嘴巴在里面扫了一遍然后评价道:“唔。刷好牙了对吗。“说着将真白友也的衣服扒了下来。“噫你做什么?!好、好冷啊啊啊!!“真白友也受不了地想寻找热源,可是手边唯一的热源就是日日树,难道他要屈服于这个变态而……不不不!刚才这人还举着他在空中乱抛!他可不想才刚刚被对方欺负完还要去抱欺负自己的人!对对对!立场要坚定!他是一定不会屈服的!要让日日树知道厉害!


……可、可是真的好冷啊啊啊啊呜呜呜……


以前上战场的时候是一头昏了就算冷也因为剧烈运动而注意不到,可一旦回到日常生活,真白友也就又变回了平时那个普通的人,所以自然而然地也会怕冷。


日日树注意到真白友也在打哆嗦,上下牙齿一颤一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友也君,该睡觉了哦。“毕竟他们玩乐了好久了,此时已经是大多数人休息的时间了。日日树翻身上床,看真白友也睡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自己,还在打着哆嗦,就是不愿意跑到自己这边来,正开了口打算说话,真白友也却像是终于受不了地闭紧眼睛从床的那边窜了过来,日日树感觉自己被真白友也凉凉的双手紧紧环抱,对方的声音在日日树怀中闷闷响起:“憋、憋说话嗷嗷嗷嗷好冷好冷好冷啊啊啊怎么这么冷我叫你憋说话你没听见吗安静睡觉呜啊啊啊好冷啊啊!!……你这里怎么这么暖和!!不公平!!!!!!“说着真白友也闭紧眼睛憋住呼之欲出的眼泪抱着日日树狠狠地蹭了蹭。


日日树感受着对方抱紧自己微微颤抖的体温,禁不住勾起嘴角,摸了摸真白友也的头顶,嘴唇贴着对方柔软的发丝,然后亲吻一下,轻柔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友也君,现在还冷吗?“


“明知故问!“真白友也从日日树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凶狠地看着对方,然后猝不及防地扑上去啃了一口对方的唇,短促的命令从真白友也口中泄出,“睡觉!“说着就缩进日日树怀里一本正紧地装作好好睡觉。


呜呜呜可恶的变态假面为什么身上这么暖和!!!!好舒服混蛋!!这一定又是他的阴谋!!可、可是真的好暖和啊啊啊要、要哭出来了好舒服呜呜呜……


日日树有点意外。平时这孩子不是在自己面前又跳又叫,跟吃了亢奋剂似的说一万遍可恶再一万遍表示唾弃最后玩累了才温顺地睡下吗,今天这么乖?


好吧。


日日树笑着摸了摸真白友也的头。这样温顺的友也君也不多见。


第二天真白友也跨出家门,迎面就撞上一根将要被点燃的爆竹,他吓得赶紧拔腿就跑,一边大叫着远离一边哭道:“呀啊啊啊拿开拿开!!!!这什么东西会爆炸的拿开啊啊啊啊!!!!“


真白友也正哭着跑着,迎面撞上了日日树,刚好扑进对方怀里。日日树顺势拥住真白友也,蹭了蹭他然后满足地说:“一大早上就捉到友也君~感觉今天会发生好事呢~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心情愉悦的只是你!“真白友也眼眶里还挂着被吓出的眼泪,他满脸通红地推搡着日日树的脸,不知道是哭是羞地咬牙切齿地说:“变态一大早上拿我寻开心很好玩是吧混蛋!!爆竹是能拿来这么玩的吗?!“


“那这根呢~“说着日日树从身后拎出了一根尾线正在快速缩短的超级大爆竹,捏着举到真白友也面前。


“噫啊啊啊啊?!!“


真白友也吓了一跳,扑上去夺过日日树手中的爆竹就往远处扔,可是捂着耳朵等了半晌,都不见有爆竹的声响,反倒是日日树的大笑声格外鲜明:“哦哈哈哈友也君你上当了!怎么样这根高仿爆竹很逼真吧!!!!!“


真白友也:……!!!!


真白友也维持着愤怒的表情掐上了日日树的脖子:“混球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再没常识也不会蠢到将爆竹拿在手里!!!!!你居然跟我说这是假的!!你还我担心来!!!!“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追追赶赶地行至元宵。


正月十五傍晚,日日树买了年糕来下锅,吃得真白友也肚子溜圆,走不动路。


真白友也:可恶的日日树,饭做得这么好吃做什么?……这一定又是他的阴谋!他想让我撑得没法走路好限制我的自由!对!再趁我没有力气跑的时候给我套上女装!啊啊啊啊这么想真的好卑鄙啊!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放松警惕吗,呜呜呜呜我可不想成为史上第一个撑死的人,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日日树正收拾碗筷,看见真白友也面无表情地靠在椅子上揉着肚子,一副吃饱了撑着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萌,包括那张圆脸,包括真白友也的眼神……于是他忍不住高声调侃道:“哦呀友也君!我可爱的友也君!被我高超的厨艺所折服而吃撑了走不动路吗!真可爱!“心动不如行动,说着日日树就捏上了真白友也的脸,稍微用了一点力,指腹感受着对方脸颊的温度然后往外拉。


真白友也保持着被日日树捏脸的状态口里嚷嚷说:“不要捏我脸混蛋!“然而并没有进一步的反抗动作。实在是吃得太饱连动都不想动了呢~


“那么,友也君,“日日树将碗盘叠作一处,垂眸看向真白友也,“我们等下就出去散散步吧~就当是给你消消食。今天晚上街上可是很热闹的哦?“


“晚上还有很久吧,“真白友也伸伸懒腰,“现在我们出去不是赶不上热闹的街市吗?“


“但是友也君更加重要!“日日树高兴地说,快速洗好了碗筷擦了擦手将真白友也打包好带出门,“所以热闹的街市什么的,友也君的消食什么的,两者都要兼顾哦。““兼顾……又这么简单吗?“真白友也不解。“对我来说是这样!好了友也君,重点不在这里,元宵一年一度,消食迫在眉睫,让我们尽情享受惬意的时光吧!“


“惬意的时光什么的……才不惬意啊!“


街道上人来人往,余晖夕照,照着青石板转的街道,耳畔是女人们买菜时的轻柔问价声,清爽夜风在人身旁流连,夕阳为青瓦镀上一层薄纱,树荫在阳光下影影绰绰,两人且逛且留,一路谈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祠堂前。


金色的是余晖夕照,红色的是缎带飘扬,金与红互相错杂糅合,将祠堂染成迷离暧昧的一副精美画卷,画卷里时间仿佛静止,岁月仿佛凝滞。


两人看着祠堂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呆愣。


“刚才……是谁往这边走的?“日日树看着祠堂顿了片刻说道。


真白友也炸毛:“谁知道反正不是我!你难道觉得是我吗?!我才不会走这种偏僻的小道啊!一点乐趣都没有!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一看就很危险好吧!谁会无意识地往这种地方走啊!“
日日树看了一眼疯狂吐槽并且极力撇清着自己的真白友也,抬脚迈进了祠堂大门。“喂喂喂!你进去做什么?!我都说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啊!这只是一间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祠堂而已啊!快回来!“真白友也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望了老半天也不见日日树有想要出来的意思,也听不见日日树的回答,真白友也急得团团转,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滋生。


……毕竟小时候在这里挂了月老线来着,这实在是不怎么好的回忆……如果进去了,指不定日日树看到会想起这件事情……好尴尬啊。……说不定也不记得呢。


真白友也站在门口张望了良久也不见人出来,也没什么回音,有些急了,也有点担心,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可能被嘲笑的恐惧以及可能面对的尴尬,抬脚迈进了祠堂。


……该不会日日树被什么歹人暗算了吧?放暗器之类的!真是的刚开始自己就该跟着的!


真白友也进去绕了一圈,没看到人,心里更慌了,将军出门在外只有自己一个随从,更何况敌人连大过年的都想来找日日树的不痛快,更何况是在元宵节?该不会……


真白友也加快步伐搜了一圈,走到树下心慌的不得了的时候突然心有所感抬头往上望了一望,看见了一个令他心中大石顿时落地并且马上感到了无奈的画面:日日树正坐在粗壮的树干上,手里握着一根红色的绸缎对他笑得招摇。


“可恶的日日树!你在上面做什么!“真白友也仰着脖子对日日树跳脚,“在树上很好玩是吗?!看我在下面乱转很有趣是吧!你怎么这么恶趣味!“


“哦呀友也君注意到我了呢!“日日树一只手遮住嘴,在坐在红缎掩映里表情看起来很高兴,“你的头顶可是盲区哦,一般人是不会往这里看的呢,“说到这里,日日树遮住嘴的那只手心向内,四指展开以呐喊的姿势加高的声音对真白友也大声提问道:“还是说,友也君你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往这个方向看的吗——!!!!“


响彻四方。


真白友也瞬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空了。


简而言之,他被问蒙圈了。


在清风吹拂的树叶沙沙声中,在金色的斜阳余晖中,在鼻端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中,紧张和羞涩像是后知后觉地才迟迟赶来,真白友也花了好几秒去消化日日树的这个问题,并且来不及去考虑对方的标准答案,一字一顿的话语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和渐渐升高的紧张逐渐加成的结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如以往一样普通平常地同样大声反驳着,并且没有一点特殊的例外:“别开玩笑了大变态!!!!我爱你又怎么样!我还是照样很讨厌你!!!!你别以为我爱你就能任你施为了!就算是爱你,我还是照样很讨厌你!!!!!!!!“


可恶的日日树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对你告白吗?!哼,我早就摸透你的套路了!别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就会对你放下戒心!然后穿女装给你看!这种惨痛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日日树在树上勾起了嘴角,夕阳模糊了他的脸庞,只将仙人的银发吹得飘扬。“那么友也君,你讨厌我是吗。“日日树并不反驳真白友也的话,勾着嘴角执起了手中的红缎。


“这不是明摆的吗?“真白友也站在树下看着日日树,双手抱胸,满脸写着“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那么,这是什么?“日日树保持着微笑,执着手中的红缎看着真白友也,眼神既衅又挑,等待着真白友也的回答。真白友也站在树下看了半晌,然后才说:“那不是之前我们挂上的那根吧!“日日树无辜地看着手中红缎上的墨痕,淡定开口:“那要我念一下名字吗?“


不好的预感一下子袭上真白友也的心头。


然而日日树并没有给真白友也随机应对的机会,看着红缎上一端的名字说:“日日树涉。“


真白友也冒冷汗。


还没等真白友也说些什么,日日树勾着嘴角,将红缎的另一端执起,看着那段红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十分爱慕的情人,一个缠绵悱恻的名字在日日树唇舌间流连一遍,又被轻轻吐露:“真白友也。“


咚——


真白友也只觉得自己脑中一道振聋发聩的钟声,将他的思维轰向九霄云外,羞耻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站在地上简直像是在受刑一样地被童年钦慕、少年爱慕的“暗恋对象“高兴地细数着自己对被暗恋者的情思。


而且现在对方还不依不饶,简直像是暗恋的对象贴在他耳旁对他说:你喜欢我,你还给我写情书,这就算了你还瞒着我跟我私定终生,为了和我在一起甚至做出这样的坏事来?


……哦不!!!!!!


真白友也简直是要抓狂了,脸红成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他哑口无言,就像是做了一件坏事,而坏事的苦主此时正当着他的面,拿着他做坏事的证据在他面前大声宣读着他的罪行,并且其间还兴致勃勃地品评一番一样,怎一个羞耻了得。他现在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然而偏偏他还和苦主处在一个石板铺地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地洞可让真白友也钻进去,于是真白友也只能硬着头皮听着。


“那是因为还小!“真白友也仰起头,涨红着脸努力地为自己开脱着,“小的时候不懂事嘛!“


“哦呀?“日日树装作很伤心的样子,“那么看来友也君不是认真的了?这么说的话友也君并不是真心喜欢我?“说着假哭了出来:“原来我心爱的友也君一直都把对我的誓言当做儿戏呢,真是令人痛心!既然友也君并不爱我,那么就现在悔婚吧!与其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我不如放友也君自由!“


真白友也一半怀疑日日树是在假哭,一半满脑子被那句悔婚占据。


“不是当做儿戏!“他站在树下焦急地看着树上哭泣的日日树,简直想把头发挠光,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对头顶上的日日树喊道:“我是认真的!“


日日树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树下的真白友也:“那说要娶我为妻也是认真的?“


真白友也又被日日树噎了一下。他忍着才降下去的强烈羞耻感强迫自己看向日日树,直视对方朦胧的眼睛,站直了身子扬起了头,郑重的声音微微抬高以确保对方能够清楚地听到:“不管是以前,现在,我不敢说以后!但是!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日日树玩着手中的红线:“哦呀?那这么说我们是定了娃娃亲了?“真白友也:“不是娃娃亲啦!“


“那是什么?““……反正不是娃娃亲!“


啊啊啊啊好羞耻啊为什他要回答这种只会让人越来越羞耻的问题啊?!!!


“没想到友也君早就喜欢我了~呢~““……没有!没有!“


“‘女神,我要娶你为妻‘~“日日树坐在树上摇晃着手中的红缎,心情很好地哼出这句话,双腿微微晃荡。


“不不不不你怎么还记得那个称呼?!!!!“真白友也后退数步,惊恐地看着树上的人,羞耻感达到了顶峰。“友也君爱的告白我怎么会忘记呢!像这样的爱就该好好铭记于心啊!刻入灵魂!吸进骨髓!““噫你在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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